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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希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高烧如同退潮般，在药物的辅助和他身体底子最后的顽强抵抗下，终于缓缓撤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疲惫。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空气中弥漫的、熟悉的雪松薄荷气息惊醒的。
那气息并非来自他惯用的香水，而是更清淡、更柔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道，与他记忆里工作室那盆薄荷的香气微妙地融合，却又不同。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适应了光线后，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公寓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额头上贴着已经变得温热的退烧贴。房间被打扫过，散落的文件和电子设备被整齐地归置在书桌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温暖的冬日阳光能够照射进来。
而那声音和气味的来源，是林夕。
她背对着他，正站在靠窗的小茶几旁，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棕色的陶瓷药罐里往白瓷碗中倾倒着深褐色的药汁。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噪音吵醒他。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背影和专注的侧脸，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辰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种奇异的感觉充盈在心间——不是商场博弈后的胜利，也不是绝境逢生的狂喜，而是一种……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驶入平静港湾的安宁与踏实。昨夜的病弱、挣扎、以及那不顾一切的执念，在此刻这静谧的晨光中，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林夕倒好药，转过身，准备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凉着，一抬眼，却对上了陆辰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深邃的眼眸。
“你醒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碗，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触在他已经恢复常温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陆辰希没有躲闪，任由她试探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好多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那就好。”林夕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端起那碗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先把药喝了。我咨询了相熟的老中医，这是清热补气的方子，对你现在的情况有好处。”
陆辰希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小就对这种味道敬而远之。
林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冰糖。“喝完药，可以含一颗这个。”
看着她眼底的坚持和那一点点带着哄劝意味的小心思，陆辰希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瞬间烟消云散。他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将那一大碗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
几乎是同时，一颗冰凉清甜的冰糖被林夕眼明手快地塞进了他嘴里。甜意迅速化开，巧妙地中和了那令人不悦的苦涩。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苦了？”林夕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陆辰希含着冰糖，感受着那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看着眼前女孩带着邀功般的可爱神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心间荡漾开来。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的、苦涩与清甜交织的独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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